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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年的酸甜苦辣

《温州一家人》的热播,让我回想起过去父亲艰难创业的那些日子,以及我们兄弟姐妹曾参与其中的酸甜苦辣,那些岁月留在我的脑海里,是永远不能抹去的。

我们家四个兄弟姐妹,父母双职工,家境贫困。父亲在新华印刷厂上班,他是机修工,只要厂里机器不出故障,就整天没事,所以这工种还算是比较轻松的。听母亲说,他下班了曾出去骑三轮车拉货挣外快,以补家用。有时他去做私工时,也会带上我,我坐在自行车上晃荡着双腿看沿途风景,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。

随着我们渐渐长大,父亲的心里开始有了压力。我们家三个男儿三间屋,父亲知道自己肩头的担子有多重,他必须想办法去挣钱。80年代初,温州许多人开始办厂,他和叔叔、姑父商量,决定合伙在瓯北办印刷厂,当然他只能利用晚上时间过去。后来厂分了,他又和一个远房亲戚合伙,和一个工友的弟弟也曾合过伙,租在雪山路的兵营里,到了最后单独干,但最终这个小厂还是关门了。十七八年时间里,父亲一直忙忙碌碌,起早摸黑,像一只老牛不知疲倦地耕耘着,但几乎没挣多少钱,因为业务少、设备差,他只能惨淡经营,直到失败收场。我的二姑父也是搞印刷的,他比父亲迟些办厂,但生意却好得多,现在已在上海有了物流公司。父亲和他根本无法相比,甚至和那些普通的小老板也没法相比,他办厂几乎没给家里带来什么好处,反而因为把钱大都投到厂里去了,让母亲独自支撑着一个家庭,又让我和大姐陪他流了不少汗,熬了不少夜。

还记得在读书时,我每个寒暑假必须去父亲厂里,经常是晚上陪父亲修机器修到很晚,眼皮都撑不住,站在那里都摇摇晃晃了,父亲看我这个样子,才让我先去睡。那时心里真是很生气,我站在一边看,对他一点作用也没有,干吗要这样折磨我?现在想来,父亲大概就是想让我体会一下他工作的辛苦吧。

工作后,父亲经常要我下班了就去厂里帮忙。我在乡政府上班,属行政干部,可到了那里,却只是像个普工打下手做杂务,比如理纸、烧夜宵。一般都要到十一点才睡,第二天一早就起床,乘船回温州上班。而我大姐也一样,白天在新华印刷厂上班,晚上到厂里印圆盘(一种小型印刷机)。当然,我们全是免费劳动的。

那时看到父亲业务少,我也想帮帮忙,就到同学、朋友那里替父亲拉业务,但因为地域关系,很少成功。有一次,经同事介绍,我帮父亲在新桥一个鞋厂接了一单。那天我骑车过去算帐,老板很爽快地给了钱,四千多块,我心里美滋滋的,总算让父亲挣了一点钱,但后来那老板就没再给我们印了,毕竟太远了不方便。

每次父亲叫别人画图(印刷制版用),都要花上一笔钱,有一天他突然想到让我来做,这样就可以省下这钱了,于是我这个学园艺的就被赶鸭子上架了。我手上只有圆规、鸭嘴笔、三角板这些工具,又没有美术基础,最简单的图案对我来说,也是一个大工程,一张小小的图就得让我熬上好几个晚上。而难度大一些的,父亲只能让专业人士去做了。最让我头痛的是那些字,不管是汉字还是字母,要想写得跟印刷体一样,简直像登天一样难。后来有了照排,这个问题迎刃而解,只用把字打印出来剪下来贴上去就行了。想到自己这样画画剪剪贴贴,能让父亲省点钱,心里还是挺有成就感的。

父亲还让我去姑父那里学冲版制作,可我这人天生动手能力差,锯条锯断了十几条还是没学成,就不想去学了。父亲看我手笨,也只好作罢。

看到人家设备好业务多,父亲咬咬牙蹿起打一棒,说要去买台胶印机来。新的胶印机要十万元,父亲钱不够,就叫我帮他贷款。我找在信用社搞信贷的同事儿子,拿父亲的公房房产证抵押,贷了五万元,才买来了。那时父亲以为自己肯定能打个翻身仗了,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,但因各方面原因,厂里还是没有起色,没过几年关门了,胶印机也卖了,父亲心里那种失落感是可想而知的。唯一让父亲聊以自慰的是没有欠债,但十几年的拼搏到最后竟然落空,这时间和精力的浪费不是一种损失吗?

那阵子,我们三兄弟只有我单位收入好些,但上班十来年房子也没分到,在父亲厂里干的大弟去别人厂里打工,小弟在一家建筑公司上班,收入低又没前途。父亲愁得睡都睡不好,我不知道他那段日子是怎样熬过来的。

上帝如果关上一扇门,他必为你打开一扇窗。许多时候事情就是这样,一下子柳暗花明,峰回路转。大弟出国了,我凭积蓄买下房,向父亲和小弟借了些钱结了婚,堂弟则把父亲叫到厂里当管理。父亲当老板不行,当管理还是挺好的,且用自己的经验和技术给厂里省下不少钱。堂弟给他的工资,比起他过去累死累活挣得还多。父亲再也不用像过去不是因无米下炊而愁烦,就是因业务赶不出来而焦虑,或是因质量问题在客户面前低声下气了,而我也不用陪他忍受无尽的烦恼了。后来大弟成家立业,把小弟也带出去了。从此父亲三条毛不再夹着,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。

如果让我给父亲的创业生涯作个总结,我会说八个字——“精神可嘉、策略不当”,他的遭遇是商场“大鱼吃小鱼,小鱼吃虾籽”的写照,他的剧本温州很多小老板都上演过,有的甚至更惨烈。现实是无情的,创业是艰难且有风险的,几家欢喜几家愁,哪个行业不是这样子呢。但我们不能以成败论英雄,只要奋斗过,就是英雄。所以,对温州人创业史来说,父亲是一位无名英雄,正是有了无数像他这样的无名英雄,才托起了温州人这个响彻世界的招牌。对我们家来说,父亲不是瞎折腾,虽然他没有为我们提供舒适的物质生活,反而让我们陪他过了十几年穷日子,但他却给了我们最宝贵的人生财富——勤俭节约、拼搏精神。

如果问我父亲的经历对我有什么教训,我认为就是:人得看自己是哪块料,不是每个人都非当老板不可的。只要把自己放在正确位置上,就能让自己的价值发挥到极致。我现在就是这样要求自己。

父亲用自己的创业经历,给我们兄弟姐妹上了活生生的一课,给我们树立了奋斗不息的榜样,让我们深深体会到创业的艰辛。我们三兄弟都自力更生不啃老,我们的父母成了最省力的父母。

而我们,也会把从父亲所继承的留给我们的孩子。文/吴旭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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